他站在便利店门口,捏着那张皱巴巴的优惠券,犹豫了七秒钟。

玻璃门上映出他的脸——二十七八岁,胡子没刮干净,眼袋像是两只干瘪的行李袋。优惠券是上周在旧外套口袋里翻到的,有效期到今天。买一送一,拿铁咖啡。

他推开门的瞬间,听见了那个笑声。

收银台前,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人正低头扫码。她穿深灰色大衣,侧脸被荧光灯照得有些发白。但那笑声不会错——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、带着气音的短笑,像是怕太大声会打扰到谁。

齐旺僵在门口。

自动门在他身后关上了,发出一声轻响。

女人抬起头。

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。林晚的表情变化很快——先是困惑,然后认出来,最后定格在一种他看不懂的、介于礼貌和尴尬之间的微笑上。

“齐旺?”她说,声音比三年前低了半个调。

“林晚。”他说。他发现自己手里还捏着那张优惠券,下意识地想藏起来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
“你……来买东西?”她问。废话,来便利店还能干什么。但她的语气像是在问一个更重要的问题,只是问不出口。

“买杯咖啡。”他晃了晃优惠券,“快过期了。”

她看了一眼那张皱巴巴的纸,点了点头。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两米,中间是一排摆满了饭团和便当的货架。空气里弥漫着关东煮的酱油味。

“你过得怎么样?”他们同时开口。

林晚笑了一下,这次是真的笑,眼角挤出细纹。三年前他们分开的时候,她眼角还没有这些纹路。“还行。”她说,“我上个月定婚了。”

齐旺知道。共同的朋友在朋友圈发过定婚礼照片,他假装没看见,点赞都没点。

“恭喜。”他说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。

林晚看着他,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什么东西。最后她只是说:“你呢?还在老地方上班?”

“换了一家。还在做老本行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沉默落下来,落在他们之间的地砖上,冰凉而坚硬。

齐旺突然想起一件事。他走到冷柜前,拉开玻璃门,从最里面摸出一盒草莓牛奶——草莓牛奶,林晚以前最爱喝的牌子。他记得她喝这个的时候,嘴唇上会留下一圈粉红色的奶渍,然后她会伸出舌尖舔掉。

他把牛奶放在收银台上。

“请你喝。”他说,“之前欠你的。”

林晚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的眼眶红了。

齐旺不知道她为什么红眼眶。也许是因为那盒草莓牛奶,也许是因为“之前欠你的”这五个字戳中了什么东西。也许什么都没戳中,只是便利店的灯光太刺眼。

“你没有欠我什么。”林晚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齐旺说,“但还是想请。”

林晚没有拒绝。她拿起牛奶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像是想回头,但最终没有。玻璃门再次关上,她的深灰色大衣消失在街角的灯光里。

收银员是个年轻男孩,一直在假装没看见这一切。等林晚走了,他才开口:“先生,咖啡还要吗?”

齐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优惠券。

“要。”他说。

他买了两杯拿铁,一杯自己喝了,另一杯放在门外的垃圾桶上面。十二月的夜风很冷,咖啡的热气在路灯下扭曲上升,然后消失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另一杯放在那里。也许是为了那个“买一送一”的“送”字。也许不是。

那张优惠券被收银员收走了。他口袋空了,但感觉反而轻了一些。

走了大约两百米,他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
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“草莓牛奶还是那个味道。谢谢。”

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没有回复。然后把号码存进了通讯录,名字只打了一个字:“晚”。

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,没有做梦。第二天早上醒来,他删掉了那个号码。